對號入座的人都離座了
「電影散場,對號入座的人都離座了。」
——
我男友F曾經有點不理解我的某些小心翼翼,我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太容易被影響,太活在別人的目光裡面。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忽然想到張愛玲的一句話:
「如果你認識從前的我,那麼你就會原諒現在的我。」
他不認識以前的我,他只看到高中以後的我,他認識的我,是明亮的、愛笑的、被大家喜歡的,可是他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得到這些。
他整個成長軌跡都是平順的,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人愛他,我則必須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別人的愛。
——
我的國中毀於一張段考卷。
我不肯給她們抄我的段考考卷,考試時間結束,鐘響,那女生很用力的踹了我的椅子,我的國中生涯跟著那張椅子一起翻覆。
後來,她那科沒及格,得知這件事的當下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完蛋了。
其實我已經算幸運了,至少我沒被打過,我發育比較慢,那時候我身高不到150,體重沒超過35,他們不敢打我,怕出事。
但我國中忘記帶餐具,沒人肯借我,於是我只好從垃圾桶撿免洗筷去洗;他們會從背包裡翻出我的衛生棉,撕開包裝貼在黑板上,用奇異筆寫著罵我的髒話;他們會在體育課用籃球砸我,說是躲避球;他們會在我書桌上刻洞,我寫考卷常常不小心戳破紙張;他們會把我在學期初填寫的家庭調查表抽出來在講台朗誦,假裝驚訝問我:「妳是單親家庭哦?」;他們會在午休時用衛生紙沾水做成小球放在吸管裡,瞄準我的背射出衛生紙球,每次午休下課我都要跑去廁所把濕濕的紙球從制服上拿下來;國中三年,他們沒叫過我的名字,只叫我的號碼或難聽的綽號;他們會把我的便當從蒸飯箱拿出來,我國中三年幾乎沒吃過熱的便當。
太多太多。
那些不堪入耳的、惡毒的、卑劣的、下賤的、低俗的……我都聽過。
但我沒反抗過。
畢竟我的世界裡沒有會怒氣沖沖找校長的暴躁爸爸,我的世界沒有囂張的議員親戚,我的世界沒有能罩我的8+9朋友,我的世界沒有滿腔熱血的正義班導……我只有我媽,她毫不知情。
沒人能替我做主,所以我全盤接受,我也只能接受。
我很早就知道,老師沒用,輔導室沒用,反霸凌口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許多人高喊願世界溫柔以待,可這世界明明從來沒有真正溫柔過,既然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那就忍吧,夜總會過去,天總會亮。
大抵每個人的成長過程都是如此,或多或少帶著一點刺痛,想要像蝴蝶一樣破蛹,或像金蟬一樣脫殼,就必須流下殷紅的血水。
——
有一次,我在廁所隔間,聽見女生們在外面討論我,她們不知道我在裡面。
詳細內容我忘了,但我印象很深是她們提到了一個單字:“deserve.”
我們班的英文小老師套用了課本單字,評論我:
“She deserves it.”
她活該。
女生們哄笑。
隔著廁所門,我幾乎跟著啞然失笑。
我好想知道,何謂活該?不借考卷就活該被霸凌嗎?我真的活該嗎?我做錯了什麼?
我有好多好多困惑。但我明白我問出的所有「為什麼」都不可能得到一個讓我信服的「因為」。
有些事情沒有為什麼,它就是發生了。
那天是我的初經,我在門內滴血,心臟也在淌血。
那是長大成人的第一課嗎?學會自己擦掉自己的血然後重新站起來?
我看著手中帶著香氣的衛生棉,哭不出來,只是忽然覺得好累。
或許成長本就源自於每一場破碎,有些人能重建自己的羅馬,有些人就此成為荒廢的龐貝。這似乎是一種無以復加的無奈,我只能試著說服自己,長大的過程之中,誰沒有受過一點傷?
入味的茶葉蛋都帶著點裂痕,不是嗎?
——
我的童心就這樣生死未卜,樂觀跟著下落不明,我也沒想過去找,就這樣吧,無所謂,會弄丟的東西代表它不夠重要。
我曾經真的以為,活著就應該要昂首挺立、萬箭穿心也在所不惜,不容許尊嚴被踐踏,不容許忍氣吞聲,可是國中那幾年,我從不敢聲討屬於我的正義。
好幾次,我幾乎要在他們面前落淚,但他們不值得我為他們哭,於是我把眼淚縫在陰暗的心空之中,使其成為星結,任其殞滅黯淡,就像當年的我。
幸好那時候的我沒想過死。
因為我明白我的死諫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是屈原,不會有人悼念,不會被記入史冊,只會被遺忘,媽媽會難過,而我不希望她難過。
窗戶是拿來看風景的,不是讓妳往下跳的;碳可以拿來烤肉,不是讓妳窒息;美工刀是用來割紙的,別拿手腕測試它鋒不鋒利;吞藥是為了讓妳健康活下去,不是讓妳結束生命;沒有圍欄的頂樓可以拿來拍網美照,別犯傻。
輕生明明一點也不輕,生命那麼重,一旦鬆手就再也舉不起來了。
活著就有希望,活著妳還能改版重寫,死了就真的絕版了。
所以繼續苟延殘喘吧,加油。
當時的我想要長大,我想要掙脫這個讓人窒息的繭。
我希望能長成一個儘量善良的大人,我會教我的孩子寬待他人,千萬不要以年少輕狂為由,施加痛苦在他人身上。
那時候,我多麼希望,現實生活能夠像連續劇一樣,用『好多年以後』雲淡風輕地帶過我最難熬的歲月,那些夜長夢多都能用一句輕飄飄的字幕揭開下一頁。
我太想知道多年以後我會變成什麼模樣。
太想知道我會成為怎樣的大人。
我的世界很小,所以我想去看一看長大後的世界。
想接觸到更多的人,去更遠的地方,花自己的錢旅行,和一個優秀的人在一起。
我想做很多事情,有太多受限於我的年齡和能力還有眼界,有太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所以我想長大。
在此之前,我只能無所不用其極地活著。
那是我做過最勇敢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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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搬到台北,我遇到一群朋友。
我變了很多。
我拿掉眼鏡,換成角膜塑型片,厚重瀏海撥開,露出眼睛和額頭,我學會打理自己,開始有人稱讚我可愛,他們說我講話很有趣 。
也許算不上女大十八變,因為我長得沒什麼記憶點,就淡淡的,好像連五官也怕得罪人一樣所以不敢長得太有特色,可打理過後至少順眼了,不會遇到鏡子跟碰上照妖鏡一樣。
我遇到土撥鼠和其他好朋友,他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存在無來由惡意的同時,仍舊有一群柔軟而無厘頭的可愛人類。
我遇到F。
——
高中畢業後,我和F交往,一次在電影院巧遇了我的國中同學,那個英文小老師,我差點認不出她。
那時候電影已經結束了,燈亮時我才辨識出眼前人。
她變了很多,穿了鼻環,頂著亮粉色的頭,牽著男朋友的手經過我們座位準備離開,男生紋著整手臂的刺青,接近我們的時候,有很重的煙味飄過來。
他們兩個在吵架。
那個男生對她罵了蠻多髒話,有一些我聽到也忍不住皺眉頭,言詞很難聽,羞辱性極強。
我瞥了一眼旁邊的F,他困惑地挑眉,像是在問我怎麼了。
其實我曾經想過無數次和國中同學遇見的場景,想過各種狀況以及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也許我會對他們潑可樂、用信用卡甩他們臉羞辱他們、用女王盛氣凌人的姿態警告他們不要污染我呼吸的空氣、挽著男朋友的手,用肩膀撞開他們拂袖而去。
可是當時在現場我竟什麼也沒做,只是隔著座位牽F的手,冷眼旁觀一切。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是釋懷,是繼續前進,是拋諸腦後。
我沒有原諒,但他們已經不值得我浪費生命去恨了,他們真的不值得。
現實也許沒有那麼酣暢淋漓、大快人心,可是那種平淡的震撼是更為深刻的。
我和他們再也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在他們貶低別人高喊青春無敵時,我在讀書和忙社團;當他們騎著機車在馬路上飆速時,我和F在圖書館準備期末;當他們為著吃不吃事後藥吵架時,我和F為了我們的未來忙碌,把對方囊括進彼此的生活之中。
F的情話總是夾雜著吐槽和搞笑,他不是一個擅長浪漫的人,但我知道他愛我,更重要的是,他不會把愛當成一種勒索伴侶的條件,愛情對他而言從來不是一種籌碼,他永遠不會以愛為名威脅我。
也許並沒有誰的人生比較高尚,但我在她身上看見了我當年的卑微,我在她身上看見了報應,最可怕的是,她不自知,身陷其中。
我那時一直在想,倘若我此刻走上前問她記不記得我,她會怎麼回答?她會裝傻還是找藉口?她會不會說當年做過的全都是「不懂事」?她認得出我嗎?
很多人會用懵懂來為霸凌開脫,每次聽到這種說法我總是覺得荒謬,我怎麼看不出來當年的你們哪裡懵懂了?而且正是因為年少不懂事,所有的惡意都未經修飾,不是嗎?「無知」是青少年最珍貴最原始卻也最殘忍的特質,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輕輕一劃的傷是永恆的。
傷口不流血了會化膿,不化膿了結痂會癢,終於痊癒仍會留下疤,濕氣重的日子依舊會隱隱作痛。
被霸凌的副作用是一輩子的,有些人的副作用微小到幾乎沒留下痕跡,有些人的副作用沉重到夜不能寐,可霸凌者永遠不會懂,只用「不懂事」一筆帶過,徒留傷者在原地掙扎,你們害怕面對錯誤,我們何嘗不是害怕面對血淋淋的傷口?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討厭免洗筷還有冷便當的味道,可又有誰知道呢?
那些沉痛的天問,沒人回答也無所謂了,就讓它凝滯在那吧。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也不在乎你們的道歉了,關於你們的所有,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
電影散場,對號入座的人都離座了。
我終於從位子上站起來,撕掉那些曾貼在我身上的標籤和號碼,他們從來就不配為我的人生下任何註腳。
他們不配。
我和他們緣分已盡,不是平行線,而是歪斜線,不但沒有交點,連行進方向都不一樣了。
他們繼續留在荒城裡,就算不會通靈,我也能預見他們破敗的未來。
物競天擇比起人性本善更讓人信服,比起孟子,我寧願相信達爾文。
我哼著歌,主動牽起F走出影廳,他笑著問我心情怎麼那麼好。
我沒回,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墊起腳尖啄了一下他的臉頰,隔著口罩。
那天沒有太陽,可我的世界燦若霓虹。
張愛玲的那句話也許可以改一下:
「如果你認識從前的我,那麼你更會深深愛著現在的我。」
或許我終究沒能成為理想中那種善良的人。
我在做好事之前還是會優先考慮自己;在替別人說話前會擔心有沒有可能惹禍上身,如果會,我可能還是會閉嘴當個啞巴;買玉蘭花的時候會默默心疼錢包三秒;會拿傳單,但一走到捷運站就會丟掉;明知道北極熊要絕種了,我還是會開冷氣;海龜要死掉了,我還是常常忘記要帶環保吸管。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普照大地的太陽,我沒那麼偉大,沒辦法不需吩咐便提供溫暖,但我知道淋雨是什麼感覺,所以看到被打溼的人,我會願意替他們撐傘。
我不相信什麼「這個世界很煩你要很可愛」,這個世界真的很煩,但我也沒有很可愛,我只希望我不要可惡就好,最起碼不要成為我討厭的那種人。
我常常在想,國中那三年除了給我一張好的成績單還有高中門票以外,到底還帶給了我什麼?
我想大概是讓我學會感恩吧。
如果不是因為深深體會過黑暗,我不會如此珍惜此刻擁有的光和溫暖。
沒有以前的我,就沒有現在的我。
親愛的F,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那麼你就會明白,我花了多少力氣活下來,我花了多少力氣去釋懷,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成為現在的我。
而你將會深深愛著此刻的我。
我拉著F走出去,腳步輕快,他跟著我,碎念我過動兒,可我轉頭卻瞧見他眼裡的笑意和暖意。
那是一種柔軟又酸澀的感覺。
我忽然意識到,我現在擁有的,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
I deserve it.
曾經這句話在他們口中是「我活該。」
然而此刻,對於長大後的我而言,這句話是「我值得。」
我值得擁有這些愛和溫暖。
I deserve it.
這句話本來就有兩種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