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單親，從母姓，父不詳。我出生後沒多久，就被送到阿里山上的保母家養了，因為當時，我媽才十八歲，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養小孩，而我外婆也就把我送去保母家，直至四歲，我才回到鄉村裡的古厝裡。

有趣的是，從我一出生到四歲回到古厝的這段時間，我是個幽靈人口，也是就是我一出生時，我的家人根本就沒拿著我的出生證明，到戶政事務所通報我的出生。這是在我大學畢業後，找了份工作，公司要求繳交詳細的戶籍資料，而當我去和戶政事務所要戶籍謄本時，我才發現，戶籍謄本上面寫著：「四歲入籍。」

在我模糊的記憶裡，我一直堅信自己就是保姆家的孩子。我記得，我住在一個非常偏僻的村莊，住在比嘉義古厝還要老舊的房子，塗著水泥漆的磚瓦都掉了漆了，連屋簷都會漏水。但是我有一個很疼我的爸爸，還有一個很愛我的媽媽，我還有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姊姊，那時，我以為，阿里山就是我的家。

有一天，我保母的丈夫，帶著我去一個地方買了一些文具。我印象非常深刻，他為買了一個藍色包包，雖然那個藍色包包的圖紋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當時的我非常開心，我一直背著那個藍色包包四處跑啊跑，只要他載著我出門，我肯定會帶上那一個藍色包包。

我的鄰居問我的爸爸：「他怎麼會有一個背包？」

我爸爸說：「他要上幼稚園了，所以載了他去買了。」

那時候，我已經四歲了，我也以為自己要上幼稚園了，而且是在家裡附近上幼稚園。

可在當我拿到戶籍謄本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保姆、保母的丈夫，根本沒辦法讓我上幼稚園。

一個拿不出出生證明的保母，怎麼幫我報戶口？

一個沒有申報戶口的孩子，該怎麼上幼稚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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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的時候，我從阿里山上的保母家回到外婆家，外公幫取了個名字，報了戶口。

外婆是日治時期長大的女人，她不會講國語，也覺得我名字不好念，問了外公才知道「浩」是「水勢盛大」的意思，就隨口替我取了個叫「うみ」的乳名。

當我開始有意識的時候，「うみ」就成了我靈魂的一部分了。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就只知道外公、外婆，還有其他長輩們都這麼叫我。

外婆總在家裡的各個地方「umi～」、「umi～」的叫，早上時，開了房門就是「うみ」起床了；傍晚了，就是「うみ」來吃飯了；入睡了，也是「うみ」來睏囉。

「うみ」、

「うみ」、

「うみ」……。

這個我曾經嫌棄難聽、不文雅的乳名，在我的生命裡伴隨了我12年。

「你是OO浩嗎？」一位女老師問著我。我已經忘記她的長相了，我一直記得，那位老師一直問我是不是OO浩。可我當時心裡一直想著，「OO浩」到底是誰。

「我叫うみ」我回答老師。

依稀記得，那位老師看了一下她手上的資料冊，才跟問我，「阿嬤都是這樣叫你的嗎？」接著才說，「在學校裡，你叫OO浩哦」。

當我開始學習用鉛筆學寫自己的漢名時，我才認知到，「うみ」好像不是我唯一的名字，我好像有兩個名字，在校園裡，我叫OO浩；回到家裡，我叫「うみ」。

還沒開始學國語之前，外婆這麼稱呼我，我沒什麼感覺；可當上了學，受了教育之後，我開始漸漸地討厭「うみ」這個乳名。那時，我根本不知道「うみ」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這個名字不是中文，但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語言，甚至想著可能外婆隨便亂叫出來的某種奇怪的聲音。

村裡很小，在學校以外，鄰居長輩都知道我叫「うみ」。外婆有事來學校找我時，便也直接在教室門口大聲地叫我「うみ～」、「うみ～」、「うみ～」。

印象裡，同學們聽到我的乳名，他們都很訝異。因為他們的小名大部分都是「小凱」、「小凱莉」、「小明」等等加上「小」之類的的名字，可我的乳名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不知道外婆叫著我的是什麼語言。

「為什麼你阿嬤要叫你『umi~a』呢？」同學問著。外婆總會在『「うみ～』後面加上一個a音。

同學們問我，我答不出來，老師也不知道。而到最後，同學們總是拿著這個奇怪語言的乳名來嘲笑我。說我的外婆沒讀過書，一直喊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名字，那可能是土著的方言，然後一直在教室裡「umi」、「umi」的笑。漸漸地，我開始覺得，「うみ」是一個沒有文化的乳名。受到國語教育越深，我越對自己的乳名感到羞愧。我甚至希望外婆不要再來學校了，也希望外婆在街上遇到我，不要對我喊這麼粗俗的乳名。

「不要叫我『うみ」』！」有天，我跟外婆大聲地反應。「叫我的中文，我叫oo浩！」

外婆看著我，也沒說什麼，她轉頭就離開了。

國三的時候，我很叛逆，有一個晚上我在同學家裡通宵，沒打電話回家。隔天到學校後，訓導處廣播了我的名字。

「請3年8班的oo浩現在立刻來訓導處。」我在教室裡聽到了廣播。「再說一次，請3年8班的oo浩現在立刻來訓導處。」

當我進了訓導處，外婆看見了我。這次，外婆沒叫我「うみ」，反而是我的中文名字，而且她唸得不好，發音不標準，說得不夠流利，三個字完全念錯，彷彿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究竟怎麼念。

主任跟我說，外婆只知道我讀8班，叫什麼浩、什麼浩，然後對了名單，才真正找到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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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うみ，」外婆坐在一旁說著，「要不要去菜園摘點菜帶去？」

我跟她說不要。

「うみ，」外婆繼續說著，「那要不要再去北港看中醫，多帶幾包轉骨藥去？」

我一樣跟她說不要。

那是國中畢業的晚上，那晚我收拾好行李，打算隔天就搭客運到台北了，然後等著基測放榜。那時，我毅然決然地要離開嘉義，我想去台北讀高中，我想當一個都市小孩，我不想讓自己一直都被困在鄉下裡，這裡到處瀰漫了泥巴味、菜園味。

「うみ，」外婆對我說著，「去台北要好好讀書。」

「有聽到嗎？う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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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澆也。從水，告聲。本義：水勢浩大。』

外婆過世後，外公和我說，「うみ」這個乳名是日語，是「大海」的意思。

外公說，他曾跟外婆說「浩是海水浩大的意思」，外婆便直覺地想到「うみ」，從那霎那，「うみ」就成了我的乳名，而且整整跟隨了我12年。

外婆是生長在日治時期的婦女，她心裡可能想著，「浩」的水勢盛大之勢，或許只有「大海」可以作為聯想，所以直覺得幫我取了「うみ」這個乳名；或者，她希望我的智慧，可以如同海水那般的浩大，所以有意地幫我取了這個乳名；又或者，她為我取的這個乳名，是更希望，我的一生都能夠像風平浪靜時的海洋，安安穩穩、平平凡凡地度過。

「うみ」、
「うみ」、
「うみ」……。

上台北讀書之後，這裡的學生不講台語，大家都是用中文叫著我的名字，沒人知道我曾有個難聽的乳名，我也從沒跟同學說過，家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うみ」、
「うみ」、
「うみ」……。

上台北讀書之後，我很少回嘉義的老家。頂多過節、過年才會回去，而當我打開家門時，外婆看到了我，總會開心地喊著我的乳名。

「うみ」、
「うみ」、
「うみ」……。

上台北讀書之後，外婆在一兩年後就罹癌了。每當我去榮總探望她的時候，即使她沒有力氣說話，還是會很開心地用虛弱的氣音叫我的乳名。

「うみ」、
「うみ」、
「うみ」……。

她在醫院孤單時，常常用電話打到我三重的家裡，問著我「うみ，你何時要來看看我？」

「うみ」、
「うみ」、
「うみ」……。

往後的我常常想著，外婆一人在醫院的深夜裡，該有多麽地想念我？可是，我是個不孝順的孫子。那時我常常說，這幾天要考試，過幾天就去探望妳，可我去看外婆的次數，可能十隻手指都數得出來。

過了一陣子，外婆的身體每況愈下，她說她不想待在醫院了，她想回家嘉義的老家了。

-

「阿嬤，你知道我是誰嗎？」

高一的一個週末，我回嘉義探望外婆。她已經躺在床上好幾天了，一直都是昏昏沈沈地，彷彿沒意識般了，就一直沈睡著。

「阿嬤、阿嬤。」

我拍著外婆的肩膀，試著喚醒她。

外婆微微地張開雙眼，她的眼珠子非常的混沌，眼神不像以前那般銳利了。

「阿嬤，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看著外婆，她虛弱地看著我，瞳孔正在張縮著，還在聚焦。

「う…」她張起嘴巴，但又使不上勁，她虛弱地用氣音喊著，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慢慢地說著。

「み…」說完，外婆嘴角微微上揚，表示著她看到我，非常的開心。

我知道，她已經很盡力地，想表達她看到自己孫子的喜悅了。

「對，我是うみ。」我緊緊地握著外婆的手，看著她的雙眼，向她說著。

外公和外婆叫我的乳名12年，我卻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就叫做「うみ」。從受教育以來，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叫 「oo浩」，自以為有一個漢名很高尚、很有文化，所以從來就不想自稱為「うみ」，也從來不想要有這麼粗俗的乳名。

「對，我是うみ。」那是我第一次自稱自己的乳名。

「阿嬤，你要好好養病，うみ...下週末再回來看妳。」

可我心裡知道，我可能隨時都再也看不到外婆了。看著虛弱的外婆，我的眼眶裡湧起了一股熱潮。

「う…み」外婆用氣音緩緩地說著，「好好讀冊，…」她使了很大的力，「才能…出人頭地，知影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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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阿里山上回到了鄉下，開始有意識的時候，「うみ」就成了我靈魂的一部分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外公、外婆，還有其他長輩們都這麼叫我。

外婆總在家裡的各個地方「うみ～」、「うみ～」的叫，早上時，開了房門就是「うみ」起床了，去上學了；傍晚了，就是「うみ」來呷飯了；入睡了，也是「うみ」來睏囉。

「うみ，汝欲佮我去菜市仔無？」

「うみ，汝欲去新港娘廟口呷臭酸麵無？」

「うみ，汝今仔日無好好讀冊無？」

這個我曾經嫌棄難聽、不文雅的乳名，貫穿了我的童年到青少年的整整12年。

小的時候，我自以為高尚，不喜歡外婆滿口乳名的稱呼我，每次聽到，我總會露出嫌棄的神情，不想承認那是我的名字，希望她可以改叫我「漢名」。

我以為外婆沒受過教育，所以為我取的乳名，也應該是一個不雅的名字。

我不知道「うみ」是什麼意思，我聽得出來這個名字不是中文，但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語言，甚至想著可能外婆隨便亂叫出來的某種奇怪的聲音。

我不想讓同學知道我有這麼一個不文雅的的名字，我不想被同學嘲笑，我不希望外婆在公共場合這樣叫我。

而至今，我已經15年，再也沒聽到有人叫我的乳名了。

外婆過世後，外公和我說，「うみ」這個乳名是日語，是「大海」的意思。

外公說，他曾跟外婆說「浩是海水浩大的意思」，外婆便直覺地想到「うみ」，從那霎那，「うみ」就成了我的乳名，而且整整跟隨了我12年。

每當深夜午夜夢迴想起外婆時，總會想到外婆過去成日叫著我的乳名的時候。小時被我嫌棄不文雅的乳名，卻成了我懷念與外婆生活的回憶。

到了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一個乳名，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外婆用「うみ」來灌溉我從小就缺失的父愛與母愛；外婆用「うみ」給了我努力追求大海般知識的力量。外婆用「うみ」，而不用漢名，教導我為人處世的道理；外婆用「うみ」告訴我，即使她沒受過教育，但給了我一個最高貴的名字，也希望我能襯起這樣的名字，好好的讀書，出人頭地。

每一聲呼喚，都是深如母親的愛護；每一聲呼喚，都是深如母親的疼愛。有她對我的期許、有她對我的呵護、有她對我的關愛。

外婆該有多愛我，才會替我取個這麼有寓意的名字？而每當她溫柔地喚喊我的乳名時，她又是多麼期待著，我能成為她心目中的「海洋之子」？

「うみ」、
「うみ」、
「うみ」⋯⋯。

如果我還活另外一個平行時空，這輩子，我還有機會再聽到一次，妳這麼溫柔地，喚著我的乳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