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心理師，工作幾年了。

這幾年在大專院校工作，個案皆為學生，
學生的困擾百百種，但都不外乎是人際議題、親密關係、家庭互動和生涯規劃，
許多朋友都會問：學校真的很多有病的學生嗎？
我總回：不是病，是困擾，他們很辛苦，而這樣的人，確實不在少數！
他們再問：真假？我讀大學遇都沒遇過啊！
我告訴他們：那是自然的，因為他們不一定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痛苦，也因為你自己不會主動留意，所以即使有，你也會視而不見。

在實務工作裡，時常有自傷、傷人的學生，
大學生都已算是成年人，我們不可能去限制他的行動，或是強迫他任何事情，
當發現他是一名高危險的學生時，通報學校與通知家長後，
下班時依然心慌慌，到底能不能下班？要是離開辦公室，他就出事怎麼辦？
可是能做的部分都已經做了，接下來要幹什麼呢？

套一句工作十年同事說的話：如果你晚上回家能安穩睡覺，那麼或許才真的是達到事件處理的某個程度。
不過大多是，所有能為學生做的都做了，回到家中還是惴惴不安，深怕第二天上班，接到不願聽到的消息。

你相信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家長是會把電話與聯繫管道整個斷去的，即便他的孩子已經拿刀子將手臂劃得滿是傷痕，甚至站在頂樓邊上猶疑徘迴，
他們在電話中告訴我：我沒空理他，我不會去學校的，我每個月都有給他錢啊，他到底想怎麼樣？
很快的，我們就會面臨校方的責難：心理師在幹什麼？為什麼學生可能自傷傷人，還不處理？家長不來帶回家休養，那就要把他顧好啊，出事算誰的？！

事實上，我們不可能要求學生足不出戶，他不願就醫，只能苦口婆心，
他不想來與我們晤談，我們更不能架著他到辦公室，我們不是家長，能做的非常有限，家長很習慣將責任全推給我們，
接著，一旦不小心發生了什麼，我們就成了校方與家長口中的 「垃圾」。

學生生活在學校，生活習慣不佳，也很容易成為單位要接手的常客。

曾有一位不愛洗澡、洗衣服、吃飽飯廚餘不丟、馬克杯飲料可以放上一個月的學生，
被室友大力檢舉，因為他還會設鬧鐘，早上爬不起來把室友全吵醒，晚上聽音樂不戴耳機，
系上把他轉到我們這裡來，要心理師輔導他，我試圖和家長聯繫，得到的回應是：
奇怪耶，現在的小孩怎麼這麼沒有同學愛，他鬧鐘響了起不來，室友不會叫他一下嗎？衣服沒洗，大家洗的時候一起幫他丟洗衣機啊，二十塊錢而已很難嗎？廚餘沒扔，寢室不是有冷氣嗎？放幾天也不會壞掉吧！

很多時候，是學生生活習慣本就不好，需要教官介入，需要家長好好教導，
但都很自然落到我們肩上，大環境只有我們孤軍奮戰，我們當然是垃圾，
一個根本沒有辦法把學生 「教好」的垃圾。

有一回，有機會與社區的機構合作，和一位社會新鮮人晤談，
她來抱怨工作不順利、長官沒有腦袋，人生充滿坎坷，
我與她建立關係好一段時間，她後來更是暢所欲言，談了很多關於自己的感受，
就在這麼一次，我說：
聽起來妳的工作讓妳很辛苦，但有好幾次我聽到，妳沒有如期完成長官交辦的事情，
有沒有可能是這樣，讓他對妳也有情緒呢？

那次後，她就再也沒出現，透過個管員轉知，她說，
心理諮商沒有用啦，根本沒用，一次還要1600，浪費我的錢，又不能解決問題！

奇怪，她之前每次談完都很開心，為什麼突然不來了？個管員這樣問我。

她不來，是因為我試圖請她檢視自己，是否也有讓旁人感到困擾？
她立刻防衛，所謂的解決問題，原來是要無條件地站在她的立場，與她一同苛責環境，
而不該要她學習反省和反思。

是啊，我再一次感覺到，我是個垃圾，拿了人家的錢，沒讓她爽，還把人搞得不開心！

我很常想問的是，如果來晤談，
你其實只是要一個給你建議，好讓你不用負責任，
或是與你一起罵罵家人、朋友、上司與伴侶，
甚至只會與你站在單一角度看事情的人，
你要怎麼透過反思而獲得成長？

如果我在你每次晤談後，收了你的錢，為了討你歡心讓你高興，
而讓你在往後人生在面對困難時，一樣無限循環的挫折受傷，
那我這個心理師，才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垃圾，一個只想賺你錢的垃圾！

假設我在你每次到單位，只是再次替你把事情收拾好，
一個成年人如同孩子般幼稚、不成熟、不社會化，
我也才又成了人們口中沒有責任感只想草草了事的垃圾！

到底是因為你前來諮商，只想要拉攏同盟，大肆抱怨，推託錯誤，
還是真的想好好看看自己、檢視互動模式和能調整的空間，
這將讓這段晤談關係走向完全截然不同的方向。

好啦，其實，我還是很鼓勵在大專院校的同學，都可以與諮商師聊聊，
為未來出社會準備，好好整理自己、認識自己、覺察自己，都是很好的，
不要像我，等真的當了心理師，無法使用學校免費資源，才後悔大學時很廢，
整天打電動睡覺傻笑流口水，如果在讀書時去談談，或許對自己有更早的省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