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人聽不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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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個可愛的妹妹。
當時候,
她那雙沉著不失歉意的眼睛,
讓我內心有點慌了,
我交疊在腿前的手,
正在緊張的攪弄著。
我表面看似輕鬆,
但天知道我是提起多大的勇氣,
才終於將最熟悉的那句話,
用最生疏的手語完整的表達出來。
互相對看了很長時間,
一分一秒仿若度日如年。
我們兩顆浮躁不定的心,
在瀰漫一層尷尬的氛圍裡對峙著,
然而她並沒有多做任何解釋。
我又抬起手,
緩慢、小心翼翼的比了:妹妹?所...以...?
她看完避了我的目光,
盯著我後方的牆角,
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再抬眼看我的時候,
表情多出一絲為難。
關於這樣的為難,
我在她臉上看過太多次了,
當這種表情一旦出現,
就代表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所以我無奈笑著,
盡量活潑的跟她比:我懂妳的意思了。
那天我沒有像平常一樣,
在她家多做逗留,
踩著輕盈的步伐,
壓抑住沉重的心情回了宿舍。
剛進門口,
手機就剛好震動一聲,
LINE躺進了她的訊息。
[到要說哦]
跟以前一樣的關心,
她平平淡淡的文字,
就像幾十分鐘前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通常看見這句話,
我會笑得甜蜜再秒回她,
但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卻覺得意外的刺眼。
回覆過她以後,
我直直倒在床上,
將臉埋進枕頭接連嘆氣,
不懂我這段時間的努力,
不懂我隱藏已久的心意,
為什麼如此輕易就被畫上了句點?
談戀愛...
真的好難喔。
可是我連談都還沒開始談,
怎麼就敗得一塌糊塗了呢。
「欸,妳躺錯床了,去上面。」
室友拿她的腳趾頭掐著我撅起的屁股肉。
要是平常的我一定會坐起來對她擠個醜臉,
然後就會引發一場枕頭大戰,
然後就會笑著各自整理自己凌亂的髮型,
然後就會搭著彼此的肩出去吃晚餐了。
可是今天的我,
很顯然沒有做這些事的心情。
「不要,妳先睡上面。」
我臉不抬一下,
從枕頭裡傳出低悶的回應,
然後我整個人又歸於平靜。
室友今天也反常的沒有反駁什麼,
在原地頓留一會兒就爬去上舖了。
沒有開燈,
門外也沒有其他同學在交談,
此刻這間不算寬敞的房間裡,
似乎正湧進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妳很奇怪。」
室友突然對我說。
我不以為意的開玩笑回嘴「妳最奇怪啦。」
「認真的,妳變得很奇怪。」
聽見她比以往低沉且陌生的語氣,
我才後知後覺的感到不對勁,
我從床上盤腿坐起來,
仰頭望著頭頂那片床板問「哪裡怪了?」
「全部。」
「嘿,講清楚啊。」
她不耐煩嘖我一聲,
乾脆下來站到我面前直視我。
「整個人都怪,從認識那女的開始妳哪天有心思在我們身上。」
「...蛤?」
「有時候都心不在焉的,一直巴著手機,常常不在宿舍,我前腳剛進門妳後腳就離開了,約妳也都說沒空。」
我閉著嘴,
靜靜的聽她抱怨。
「還很容易被她左右情緒,連現在被拒絕了也是,只會在這陰陽怪氣的,不像妳啊。」
那應該要怎樣才像我?
我要大笑嗎?
但是誰不開心還會笑?
「妳不要再跟她靠近可以嗎?」
我一聽這句話怒了,
語帶不解的問她「妳不是還鼓勵我追她嗎?」
「那是在還不知道她是聽障之前。」
「妳到底為什麼要歧視人家?」
「因為我覺得很不正常。」
因為我覺得很不正常。
這麼簡單、明瞭、清楚的一句話,
卻足夠以最平淡的口吻狠狠傷害了當事者。
從那天起,
我永遠沒辦法改變她的觀念,
也永遠沒辦法再把她當朋友,
我們就這麼將對方視為空氣,
彷彿提早體會畢業後的分道揚鑣,
從此缺少溫度的友誼,
已經漸漸形成了陌路。
其實包括到現在,
我還是不能理解,
為什麼一定要因為對方和自己不同而將他們視為異類?
為什麼這社會大部分的人無法用溫柔的方式善待他們?
2015年六月,
畢業我就搬出了學校宿舍,
每逢畢業,
這個曾經駐留著青春的地方,
就會瞬間像是重新歸零過一樣,
繼續等待著下一批,
那些對大學生活蠢蠢欲動的學妹到來。
我搬回家住,
她家離我家有點距離,
所以我們變得鮮少見面,
但是每天仍會保持聯絡,
雖然都是一些茶前飯後的內容,
不是問對方吃飽了沒,
就是跟對方分享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只是她傳出的文字,
一次比一次還要更多、更長,
偶爾還會主動撥打視訊通話給我。
這又是什麼意思?
被我埋藏起來的情愫正要起死回生了嗎?
儘管暗爽,
我還是會提醒自己,
有沒有可能她只是因為太久沒見到我,
所以只是單純的表達想念一個妹妹的心情而已。
說真的,
這種道不明的曖昧關係,
我實在無法自拔,
也無法再繼續維持太久,
我真的需要一個答案,
無論答案是不是很糟,
我也要痛痛快快的挨一槍。
我們約了一天見面,
陽明山上的風吹得我髮型凌亂,
她笑得無法停止,
讓我原本想問清楚的話語哽在喉嚨。
我放棄的想著「就算了吧,出來開心最重要。」
我左手拿手機拍在草原吃草的牛群,
右手卻突然被她牽住,
剛想轉頭,
她又將頭靠上我肩膀。
那晚送她回家,
我們就在一起了,
是她跟我表的白,
我也忘了問原因。
就這樣吧,
在一起就好了。
過兩個月,
我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我把東西都搬到她家一起生活,
我們像普通情侶煮飯、購物、做家事,
很容易因為她的笑容感染我整天的快樂。
有時候我想幫忙她一些事情,
例如像燒開水茶壺叫了幫忙關火這件事,
她卻會拒絕我希望是自己去完成的,
表明她也有自己的能力不用特別照顧,
起初我能夠理解她強烈的獨立主義。
久而久之,
她什麼事都靠自己,
我也不再被她需要、不再被她依靠,
如同這段感情並不需要我們兩個人的參與。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因為她表現出的不需要,
我的個人空間就被拉長,
下了班不再是立刻回家跟她一起看書,
而是常常跟著同事在外面吃飯混時間。
所謂的倦怠期嗎?
也許是吧。
但我們獨來獨往得連倦怠也感受不到。
總有一段日子,
妳們明明談著戀愛,
卻有瘋狂寂寞的錯覺。
愛情突如其來的瓶頸挫折,
就像是夏日裡的傾盆大雨,
它總是出現得讓妳措手不及。
然而某天休假,
我站在陽台邊準備幫植物澆水,
看見鳥籠的門是開啟的,
裡頭的金絲雀已經不見蹤影。
是連牠也受不了這裡的氛圍,
所以一走了之了嗎?
再後來的某天睡前,
我洗完澡剛吹乾頭髮,
就聽見阿狗從廚房傳來陣陣叫聲,
牠平常很乖很安靜,
是不可能會隨便亂叫的。
我走進廚房看見的畫面,
是她蹲著在收拾破了一地的碎片,
她睡前有喝熱牛奶的習慣,
可能是一個不注意沒拿好杯子摔了。
我走過去幫她撿起所剩的渣渣,
卻突然被她小腿割到的傷口怔住,
那鮮紅的血珠彷彿是沉又有力的一拳,
硬生生的擊到我胸口。
是心疼,
讓我豁然找回了缺失的情感,
那瞬間我像是從迷惘的夢境醒過來一般。
「妳這裡...」
我急的想伸手去檢查她傷口,
脫口而出的話語替代了手語。
但她反射性縮一下小腿,
賭氣似的撇過頭不讓我看見表情,
似乎是在責怪我們彼此這陣子的冷漠以待。
過幾天後,
上班日的中午用餐時間,
我偶爾會到公司附近的摩斯,
我一人坐在平時待的座位,
咬著米漢堡滑一滑桌上的手機,
突然有個阿伯舉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在問我旁邊的空位有沒有人坐。
我微笑搖搖頭回應,
他就向遠處招招手,
沒有幾秒,
就看見一個阿嬤慢悠悠的走過來,
老夫婦就安靜的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然後他們開始比起了手語。
原來也是聽障朋友。
我默默觀察著他們比劃的內容,
阿嬤問阿伯哪個漢堡裡面沒有放洋蔥或番茄醬。
阿伯一直跟她比:隨便點一個都可以。
阿嬤比:不行啦,萬一點到一個有加洋蔥怎麼辦...
我忍不住上揚著嘴角覺得很可愛。
阿伯比:不用怕!我幫妳吃,反正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我突然眼眶泛紅,
回到公司上班的時候,
腦袋不停重複浮現出阿伯的最後一句話。
回到家開門,
看見她坐在沙發翻雜誌的身影,
我走過去抱緊她,
不留一點縫隙的那種抱,
那瞬間我感覺如釋重負,
把所有長久以來的感觸,
順著眼淚發洩在這個擁抱上。
即使知道話語進不了她耳畔,
我還是忍不住的在嘴邊重複「對不起...」
當時我沒辦法看見她的情緒,
但我清楚記得她的手指,
在我的背上劃了好幾遍的:OK。
後來我們安排一個小假期,
到南部旅遊了一趟。
如果路途有經過海邊,
那我們就會在那裡多做停留,
我會看著海面摀住自己耳朵,
安靜的感受屬於我們的愛情,
那個我們共同參與進來的世界。
我們終於又回到從前的初衷,
找回使自己怦然心動的感覺。
她那個時候,
很喜歡跟我玩"我是誰",
就是很老套遮住對方的眼睛問「猜我是誰」的遊戲。
那時候在海邊,
我遮住她眼睛又放開,
這次我不厭其煩的比著:妳是誰?
她比:我是妳的女人。
我見狀忍不住笑了,
藏不住害羞的表情。
她又比:可是妳的女人聽不見哦。
我比:不用怕,反正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人在愛情裡,
誰沒失和過,
但最困難的,
是回歸到一個平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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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世界不再有歧視,
我們每個人,
都是被社會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