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多麼想要參加妳的婚禮。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小齊,在春末的季節裡頭,空氣中有著滯留鋒所帶來的充沛水氣,還有她雙頰酚紅的樣子,我想,她一定會是最美麗的新娘。
-
「護理師,你去過澎湖嗎?」她的語氣中透露出試探性的喜悅,像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去過啊,但是是在國中的時候,我記得非常熱,去過一次就沒有再去了』我不經意地回答她,更專心在手中的治療和病患的資料,印象中那天病房裡特別的忙亂。
「那你知道澎湖在六月的時候有個活動叫做花火節嗎?」她繼續追問下去,就算知道我其實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回答她的問題。
『花火節?好像有聽過,是一直在放煙火的意思嗎?』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澎湖有這樣的活動,雖然壓根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還是敷衍的回答了他。
「對啊,就是會放很多漂亮的煙火,然後會有很多的觀光客,是一個很大的活動。」
『所以你很想去嗎?』我終於放下手中還在寫字的筆,然後轉頭看向他。
「想啊,我從來沒有去過澎湖,我爸說等他出院了要帶我去!我超期待的。」她笑著的時候眼睛微微的瞇成一條線。
-
病人是他的爸爸,我們都叫他阿貴,一位肝癌末期的病人,年紀僅有60多歲的中年男性,疾病的惡病質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許多,四肢乾瘦,雙頰顯得有點凹陷,肚子卻挺得非常大,是因為癌症所導致的腹水所造成的,記得他是在剛入春的時候進到病房住院的,因為他在家裡無預警的吐血,所以家人緊急送他去急診室,在急性期穩定了之後也就轉入病房,只知道阿貴是一位非常有趣的大伯,帶著濃濃的鄉土味還有幽默感,總是說著熟練的台語,和每個照顧過他的護理師都可以打成一片。
-
而他的女兒叫做小齊,年紀大約在高中二三年級的階段,總是綁著簡單的馬尾,然後穿著乾淨的學校制服,背著看起來很重的書包,是那種看起來很活潑外向的女孩,雖然真的也是如此,但講話很無厘頭,也許是遺傳自他爸爸吧,她總是會擺出一副大人的模樣學著成熟的口氣說話,雖然感覺上像是在搞笑,可是卻可以隱約感覺出她的防備,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總想也許在他這樣年紀的女生多少都會有種開始長大了的感覺吧,而父女兩人就像是一對寶,一搭一唱的相處看著很有趣,而如果可以照顧到阿貴,偶爾還會收到他硬塞給我們的各種水果和零食。
-
每天下課,小齊都會從學校搭好久的公車來到醫院,帶著他和爸爸的晚餐準時出現在病房,坐在床旁椅上陪著爸爸,不是寫寫功課就是玩玩手機,再不然就是和爸爸兩個人看著電視然後一搭一唱的鬥著嘴,他們父女倆人的感情也確實很好,就像是平常的父女一般,但是總是沒有看見媽媽,直到有一次我去發藥的時候,沒有看見小齊,就不經意地問起阿貴。
-
『每次都看見你和你女兒兩個人而已,媽媽是都在工作嗎?』我語帶輕鬆地問著。
「小齊從小就沒有看過他的媽媽。」阿貴看向窗戶外面,緩緩的說。
『喔,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想我應該開錯話題了。
「護理師,沒有關係的,只是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小齊。」
『喔?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自從生病了以後我都沒有辦法好好的工作,總是托我妹照顧小齊,小齊現在年紀這麼小,童年對她來說很重要,我總覺得沒有盡到爸爸的責任。」語重心長的語氣,很難得看見這樣的阿貴。
『但是我覺得可以陪著家人,比起什麼事情都來得重要和珍貴。』
「媽媽在小齊出生後的兩個月之後就不見蹤影,和別人跑了。」阿貴繼續說下去。
『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因為那個時候我欠別人很多錢,都是年輕的時候愛賭博啦,還去學別人借高利貸,還不出來討債公司就會時不時來家裡抄東西,還會拿開山刀來恐嚇喔,沒有人受得了那樣的日子的。」阿貴沒有看向我,仍盯著窗戶外面風景。
「老婆跑了我才真的清醒,不想帶著孩子再過那樣的生活,所以就開始拚命的工作賺錢,一心一意只想還錢,不過小齊那個時候還小,都麻煩親戚幫忙照顧,所以她小的時候我都沒有什麼陪到她。」
『看來浪子回頭金不換喔。』
「護理師,你不要開我玩笑啦,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病不會好了啦,能開心的過當下最重要,不然喔人生不知道還要有多少煩惱。」阿貴又恢復原本的幽默風趣,用笑笑的口氣說著話。
『所以你更要加油啊,你女兒會體諒你這個爸爸的。』
「我啊,到時候如果出事了千萬不要插管急救什麼的喔,那太痛苦了,我早就註記好那個不要急救的認證了啦,但我沒有讓我女兒知道。」
『為什麼不讓他知道?』其實大家都知道阿貴簽過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的同意書,但卻沒有細問過。
「哎,以他的個性喔,講了也是白講,還不如早早安排好,我如果插著管子很痛苦,她看著我也會很痛苦的,那不如好好的走,至少不要讓他看著阿爸很醜的樣子,要讓他想到我的時候還是帥帥的阿。」阿貴的這個玩笑真的很不好笑。
-
肝癌這樣的疾病,發現的時候通常都是非常晚期,而阿貴正是其中一個,當時還忙碌著工作還債的他,從未真正的做過健康檢查,其實疾病早就有所預兆了,但他卻一直疏於照顧自己,只是一再地逃避,直到某一次身體不適,掛了號看診,一經檢查就馬上確診是肝癌,那時才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工作,開專心治療。
-
而到很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阿貴是澎湖人,非常道地的那種土生土長澎湖人,難怪講台語的時候有一個很特別的腔調,但是因為工作和跑路的關係,在小齊還很小的時候就來到台北打拼,而小齊就托給嫁到台北的妹妹照顧,而在那之後他也就再也沒有回過家鄉,一來是沒有面子,二來是因為不想再回去那個對他來說曾經傷心的地方,雖然他常常告訴我澎湖很美麗,找時間一定要去旅行,但我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而住院期間,阿貴也確實很認真地配合治療,在努力下不舒服的症狀也慢慢的有好轉的現象,雖然在看抽血報告的時候總是可以知道狀況一次比一次還差,但他卻很堅強,從來沒有看過他放棄,每一次都是面帶笑容的他,一樣大聲的說著帶有澎湖腔的台語,一樣很會講冷笑話,好像疾病不曾打敗過他。
-
總是可以看見小齊來到醫院陪著他,也從沒看過小齊嫌棄過,每天的下課和上課都是一樣,頂多偶爾假日會換成姑姑來輪流照顧,而看著父女兩人的身影常常相依偎著在床頭燈,就好像就是一個完整的家,那樣的畫面比起特意去拍的全家福來的更加真實自然。
-
還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值晚夜班,在隔壁床做治療的時候,聽到他們的對話。
「妹妹啊,我現在最大的心願是什麼你知道嗎?」阿貴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你很奇怪。』小齊不太耐煩的回答。
「我好希望可以參加妳的婚禮,看著妳結婚。」
『拜託,我現在連男朋友都還沒有,你就在想結婚的事情,會不會太早了啊。』小齊不太想回答他,但還是敷衍了幾句。
「你喔,要找一個愛你的人,你沒有那麼愛他沒關係,但至少他要很愛你,我的女兒不可以被欺負餒,你知道嗎?」阿貴難得這麼正經的說著話。
『你幹嘛啦,突然講這些』
「阿爸不知道可不可以等到那一天啊,要把想說的話先說完,免得遺憾。」阿貴笑笑的,像是要化解尷尬一樣的那種苦笑。
『那你就給我努力活到那個時候。』小齊沒有看著爸爸,只盯著手機遊戲的螢幕。
「你知道阿爸是澎湖人,但從來沒有帶你回去過,等到如果哪天阿爸走了,你就把我燒一燒,骨灰灑到大海裡面就好,免得喪禮太麻煩,知道嗎?」
『我不想跟你說話。』小齊口氣堅決的說道。
「我是說真的啦,如果妳結婚喔,要跟阿爸燒香提早說一下喔,說不定我在那裡工作也很忙餒。」阿貴換回了輕鬆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你真的很煩,我要睡覺了』小齊把手機螢幕關掉之後,蓋上棉被,躺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你喔,脾氣要改一改啦,這樣誰敢娶你。」阿貴說完之後也蓋上棉被睡下了。
我很小心地聽完他們的對話,心裡頭一緊,腦袋像是被卡住了一樣,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情緒,只覺得滿是說不出來的感動,但卻什麼都做不了。
-
直到阿貴再一次大吐血。
-
那天早上一如往常鬧哄哄的病房,忙亂得狀態從來都一樣沒有改變,但健保四人床裡面卻傳出了緊急鈴大響的聲音,不假思索的所有護理站的同事們都快速的衝過去,發現阿貴躺在床上,嘴巴不斷地吐出鮮血,是隔壁的家屬看到才立即通知護理站的,當下立即進行一連串的緊急處理,但是因為疾病的病況惡化太過快速,阿貴幾乎要失去意識,只記得他在要昏過去的前一刻說的話「幫我安慰小齊,我愛她。」這句話很小聲,但是回音卻大聲得讓我當下聽不進去任何聲音,而阿貴再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
小齊從學校趕忙搭車到醫院的時候,阿貴已經被大家整理得乾淨體面,看起來就只是像睡著一樣,小齊抱著阿貴的身體崩潰大哭,不斷抽噎著,看著她的背影微微地顫抖說著「你說你要看我結婚的,你說你要來參加我的婚禮的,你騙人,這個大騙子,你說你要努力的。」她不斷的說著,而她的姑姑也在一旁默默的流著眼淚,三個人成為了一個不對稱的三角形,像是家的形狀,而那確實是一個家,我站在病房的外面,無法鼓起任何一點勇氣去說點什麼,只能就這樣看著。
-
而在這事情過去了一個月後,在夏天的剛開始,病房收到了小齊特地寫來的信,信上提到了姑姑帶著她和著爸爸回到了澎湖,好好安葬了父親也整理好心情,感謝大家在病房認真的照顧過阿貴,而她也在澎湖待了一段時間,直到花火節結束,說起澎湖真的很美,希望我們可以到澎湖旅遊一趟,而看完信的我腦袋中只有他們父女倆人一起在澎湖生活的假想,一個美好的假想,還想像阿貴穿著正式的西裝,挽著小齊的手走向台前的畫面,那場他們約定好的的婚禮。
-